

曹華富
蘭村畬族村街道兩旁的房子一以貫之地保持著民族風格。這邊有老人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掰玉米,那邊有三兩小孩蹲在屋角蹶著屁股打四角。
向導藍東旺71歲的母親遠遠地迎過來,笑容燦爛,一口的“德語”(德興方言)像一曲《走進畬鄉》的民謠。
東旺說:“蘭村與樂平的戴村相鄰。我們蘭村有近三分之一姓戴。”
東旺家屋后一百余米處的古銀杏樹引人注目。這棵銀杏有五百多歲,樹的主干像分三層的蓮花寶座。
“這是兩次遭雷擊的結果,第一次幾乎連根劈斷。”
東旺告訴我,這里就是戴儒的家,確切地說,我們所站的位置是戴儒家的后花園,前面是都憲第(戴儒的家宅)。這棵樹從樹齡推算,應該是戴儒或者他的父親植下的。
《德興縣志》記載,戴儒,字汝直,明嘉靖五年(1526)進士。授行人之職,不久轉任給事中、工科右給事中。當時燒制御用瓷器的燒造司,因失于管理,人員過于冗濫,不但存在好多有職無事吃空餉之人,且燒出的瓷器質量也參差不齊。看到燒造司這種無序的亂象,在工科司職的戴儒,不怕得罪人,啟奏皇上,要求撤換燒造司的官員,“清查二十四監,汰冗匠”。戴儒的建議被采納。朝廷對燒造司進行了一番整治,結果年“省班米幾十萬石”。不久戴儒升任都給事中,轉任太仆少卿、應天府(今江蘇南京)府尹。有一年,應天府遭災,糧食無收,出現了饑荒。但戴儒由于平時就做好了抗災防荒準備,制定了合理有效的應對政策,所以在面對災變時,從容不迫,使得每戶災民都得到及時的賑恤。應天府治理上有了政績,戴儒又被調往治政較差的四川任巡撫、都御史。在四川,戴儒除弊興正,扶良懲奸,以身作則,為人剛正廉潔,僚屬敬佩肅然,人人端正行事,不敢有絲毫怠慢濫行。
東旺說:“戴儒不姓戴,姓藍。”
我一臉疑惑:“不姓戴?”
一旁的村主任說:“是的,他叫藍戴儒,他的祖父原本姓‘戴’,過繼給了藍姓的舅舅。”
“那……《德興縣志》《德興進士》都記載他姓‘戴’。”
東旺怕我不相信,就從車上拿出《家譜》和戴儒父親的墓志銘拓件。
我說:“你可是有備而來呀?”
“這幾天正籌備修家譜,所以隨身帶著。”他憨憨一笑。
拓件記載,戴儒的曾祖父戴麟德,有兄弟七人,戴麟德的舅舅是蘭村人藍彰,藍彰去世時無子,于是舅媽許氏作主將戴麟德過繼給藍彰家。
村史館旁的一條小弄子有一截十米左右的青石板路,將我引向記憶的更深處。我喜歡古村落,尤其喜歡這青石板路。不僅平坦,走路不摔跤,冬季雨雪天不濕布鞋;而且夏天身上出現了紅紅的硬塊(這是長癤子的前兆),母親就會拿一把菜刀,用前側面均勻地從青石板上鏟下一些細沫,用白酒調好涂抹幾次,硬塊就被鎮壓了下去;我們還可以在上面“跳洋房”,滾著鐵環叮叮當當滿村跑……我的童年幾乎是青石板鋪成的。
村主任遺憾地說:“只剩這一截了。這條小弄子原來是我們村最繁華的街道呢。”
村中心街南的一棟民居很特別,東側墻上鑲嵌著碩大的活字模型,東邊的空地上也做了很多。村主任介紹,這里原來是一棟很大的房子,以前是印刷廠。
村主任指著街北的一排民居說:“這里原來是一大排手工業作坊。”
志發問:“我們來的路上有個‘北窯’的村牌,那應該就有‘南窯’吧?”
“是的。這一帶的窯很多,沿河都是。數這兩個最大,又居蘭村的南邊和北邊,所以就叫南窯、北窯。”
據了解,這里的樹蔭蒼翠之中沃土肥田之下,隨處可見瓦罐的足跡,這引起了志發的極大興趣。
“為什么這里會有這么多窯呢?”志發似乎在自言自語。
不足為奇。一則是這里的土質好,黏性高;二則是這里的水旺,做坯時取水方便;更主要的是,瓶瓶罐罐易碎且重,這里臨城區,又是德興境內最大河流的出境門戶,水域寬闊,水量豐沛,交通運輸方便。蘭村始祖藍伯祿是有眼光的,“伯祿公何等的高而識廣,能善擇而蹈于斯土”,“觀其地勢,則峰巒聳翠,曲水縈洄”。蘭村之美在于“山、田、村、旱(旱地)、水”江南“五秀”俱全。清代族人藍友昌在《藍村八景·震卓文峰》中有詩云:“震方卓立起文峰,俯視層巒千萬重。人杰多鐘山水秀,后賢迭出作儒宗。”這里的景致和靈氣深深地吸引了這位走南闖北的儒商,以至于他毅然決定背井離鄉在此定居。
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,一個家族能夠良性地傳承發展,一定有它優秀的內核。我從《藍氏家譜》中翻到了“五勸五禁”及“十八規”,這些規定對藍姓后裔思想觀念、行為舉止、日常起居都作了嚴格的規范。
我們在村史館看到了蘭村的鳥瞰圖,一只憩于樂安河岸的展翅鳳凰,北邊是滾滾西流的樂安河。鳳凰的尾朝西北,頭向東南稻花飄香的廣漠田野,兩翼張開,正欲飛翔。
蘭村如今1200多人口,360余戶,上下兩族藍姓只占80來戶,另外三分之一是戴姓,還有三分之一是其他姓氏。這么美麗的地方,誰不想在此繁衍生息,安居樂業呢?
藍姓有著博大的胸懷,來者不拒。正如《藍氏家譜》所記“無論同姓如是,即凡異姓亦然”,他們親如家人。藍友昌在《藍村八景·玉帶雙懸》中寫道:“砂如玉帶兩旁懸,雙應臺星自古傳。已驗昔人占獨步,尚留一座待來賢。”畬族同胞已融于漢民族的大家庭,用他們的勤勞智慧共同裝飾這只美麗的鳳凰。
我們在村委會休憩時,村主任捧出了一本300多頁的《蘭村規劃設計書》,其中有一個項目,是要在樂安河與村子之間的神降塢建一個200多畝的濱河大浴場。
東旺還有信心將神降塢附近30多畝紅豆杉林擴種到100畝以上,他說:“我們村毗鄰城區,村前是四車道,村后有通湖達江的樂安河,山靈水秀環境優美,鄉親們情同手足、群策群力。現在正趕上鄉村全面振興,相信蘭村這只身著民族服裝的銀飾鳳凰,將來經大浴場的‘三味真水’沐浴,會更有力量向著高遠的未來振翅高飛。”